
初夏,一场雨浸润了山东章丘清照泉城·明水古城,开启了第二届清照诗歌艺术节开幕式暨诗歌朗诵会。这里是泉水涌动的灵气之城,更是宋代词人李清照的故乡。她的诗词穿越了时间,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诗人、文化学者、艺术家,他们乐于在这个季节来到明水古城,参与一场美妙的清照诗歌艺术节。


本届清照诗歌艺术节以“声声·慢”为主题,既是对千古词人李清照《声声慢》的致意,又是对当代新诗探索文本韵律与生活节奏相协的探索。

中法三位嘉宾朗读不同语言版本的《声声慢》,左起:诗人祝梨、翻译家梅渊娜(Joanna Charlat)、学者鲁高杰(Gaultier Roux)
谈及诗歌,世人总觉得是一种浪漫化的事物,然而,诗歌是存在于每个中国人的基因中,每每吟诵,倍感亲切。在第二届诗歌艺术节之际,我们采访了三位诗人,他们分别为80后诗人、译者、学者胡桑,90后诗人、学者甜河和上海大学·戴望舒新诗工场负责人,大家从诗歌出发,逐渐延展出了丰富的文化图景,以诗歌为始,抵达任意之处。
胡桑
岁月缓缓 静待诗来
胡桑,是一位兼具诗人、译者、学者多重身份的写作者。创作诗歌长达二十多年,他一直觉得,写诗是一个滋养过程。通过不断地阅读、学习,完成一首诗后,好像生命会变得更绵长一点。“诗歌可以帮助自己辨认与生活、与时代的关系,在浩瀚的时代洪流中,找到足以安放自我的地方。”而在清照泉城举办的诗歌节,让诗歌活在一座城里,活在每个人身边。如今,对胡桑来说,写诗慢慢的变成一种期待,它缓慢的发生,甚至不可能发生,那就慢慢等。这是另一种快乐。
胡桑
诗人、译者、哲学博士、德国波恩大学访问学者、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,现为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,著有诗集《赋形者》《你我面目》,散文集《在孟溪那边》等。
Q 受邀参加“声声·慢”第二届清照诗歌节,你对这次活动主题有着怎样最直观的感受?
A 我感觉,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诗人、学者、翻译者等,大家对于李清照“声声慢”这个词牌的演绎都很到位。在我看来,本届的主题“声声·慢”在原本李清照词牌的基础上,中间加了一个点,而就是这样的变化会让我们思考:声音是否可以是一种速度的感知。很多人都以为诗歌是语言,但是,对于长期写作或者阅读的人来说,诗歌是一种寻找个人声音的途径。
在20多年的创作中,我一直在找一种自己的声音,刚开始是迷茫的,后来通过诗歌,仿佛找到了一个和世界对话的方式,这就是诗歌的意义,也是它的魅力所在。这种对话方式就是我称之为:个人声音的找寻或者是辨认。
其实,诗歌有一种节制的力量,这种力量可以体现在停顿中。懂得节制才能停顿,就该停的地方停下来。这种收束也很像是生命中的喘息,是一种调整呼吸或者感受,然后再次进入生命的洪流之中。
那么,“声声”这样一个重复的叠词,就加强了这种声音的存在。语言通过声音,进入到可视化的形象。慢,是姿态一种进入生命及其时代的姿态,这种姿态不是反抗或者蔑视,而是通过一种拉开距离的方式,慢下来,反过来切入这个时代。
这次,大家相聚于此,希望参与并探索当代诗歌的进程。这个探索尤为重要,在这个时代,信息混杂、超量,而诗歌是穿透这种信息迷雾的通道。当然也不一定能真的穿透,可能是在穿透过程中的一种摸索。
Q 身处李清照故里,随处可见的这位诗人的诗词,又给你增添了怎样的感受呢?
A 我很喜欢李清照《漱玉词》这本词集,很多年前就翻阅了多遍,这次来到李清照故居,看到了漱玉泉,在泉眼的喷涌中,我能感觉到李清照那种对生命的清澈状态的追求。李清照的品格对我们同样有一种启发,我们需要追求这种温润、流动和清澈。
李清照前半生很快乐,但是她后期的诗都是忧愁的,像李清照这样优秀的诗人,她会把这种忧愁转化为语言的节奏,例如说“凄凄惨惨戚戚”“寻寻觅觅”,在叠词的不断推进中,有一种延伸的感觉,同时又有一种摸索感,这是忠实于自己的忧和愁,也是对自己生命的关照。她一直在找寻中安放自己的生命和这个世界的关系。我觉得,这对我们的提示就是:忠于生命的真,珍惜生命的有限,谦逊的对待生命和世界。
德国诗人、汉学家、翻译家、作家沃尔夫冈·顾彬(Wolfgang Kubin)(左),诗人、译者、哲学博士、同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胡桑(右)
Q 对一些青年诗人来说,如果想要通过效仿李清照的词,进而去探索自己风格的话,你有怎样的建议?
A 李清照的诗词很好,但不可能适应适合每一个年轻诗人去学习效仿。当然我们可以从很多诗人的诗词中获取资源,但是一个写作者需要具有辨认能力。李清照可能属于少部分的人,他们渴望去辨认探寻自己,让自己的生命变得真实真诚,同时又可以安放自身。
有一个词很好的形容李清照诗词的感觉,叫“洞烛”,就好像在一个洞里面,远远的看到一束蜡烛的微光,让目光凝聚在一个事物上。通过微小的空间和事物去感受、安放她的生命。在洞烛的过程中,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的变化。现在有很多年轻诗人,不要为赋新词强说愁,这会显得很空洞。我们是真实的人,有着真实的生命,语言对我们来说也是真实的。实际上,每个句子都应该是自己生命中流露出来的,或者是像泉水这样涌现出来的。
如果说语言是一个浩大的海洋,但是我们能撷取的就是那几瓢水。李清照一直在生命的海洋中打捞,提起她能够提得起的那桶水。
Q 请你再聊一聊自己的写诗的道路,最初是怎么样开始对诗歌感兴趣?一直持续写诗的动力又是什么?
A 真正动力肯定是爱。每当生命处在一种很倦怠焦虑的状态时,写完一首诗好像又被重新激活了。这种力量我是这20多年来一直能感觉到的,所以,这让我一直能坚持下去。
起初写诗的时候,语言不成熟,甚至是笨拙的,受挫之后大量阅读古典诗歌,尤其是宋词和唐诗,在古典诗词的浩大世界中,获取动力,慢慢找到符合自己某种生命状态以及当代人的表达。其实,语言一变化,就如同打开了一个新世界。在我写出一首诗歌后,发现自己喜欢,朋友也喜欢或者甚至可以放入诗集发表,这个时候的成就感会越来越多。慢慢地,我好像获得了一个自己的声音,写的任何句子都是那个声音场域里面回荡着的句子,这个时候,一个人的诗歌的风格就开始稳定了,只要状态还可以,写出来的诗就是自己的声音。
这个过程,我大概经历了4年的时间。但紧接着另一个事情又出现了,这个声音一旦获得之后,好像在批量生产,让人疲倦,所以你又得变化,这个“变”就更难了。因为生活很难改变,没有新的体验出现,好像就没有办法推进,强行推就变成了一种“挂空挡”。那么,写诗慢慢地变成了一种期待,它缓慢发生,甚至可能不发生,那就慢慢等待一首诗的生成。这是另一种快乐。所以,我现在写诗更慢了,一年也就写十几首。
这两年,我写的诗歌主题就是人和人的关系,还有人和他自己所处的空间的关系。我很喜欢观察人,把这个人嵌入到他的生活里去。我喜欢收集这种无数个(观察的)时刻,诗就是来源于很多时刻的编织。
第二届清照诗歌艺术节活动现场
Q 现在的年轻人对诗歌会有怎样的态度?
A 年轻人对周遭的感受永远是敏感的。在信息化高度运转的当下,年轻人肯定在这个所谓的数字信息时代感受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,他们生活在自己的时代里,他们的诗也一样。诗歌整体是很庞大的,句子写得长,意象很多。如果可以借助一点哲学思考,就是某种意义上,年轻一代的个人意愿或者它的主体,更多的是一种紧张的撕扯关系,但这个也是真实的。可能过几年,这场雾就剥开了,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更加坚定的丰厚的主体。
时代不一样,环境不一样,年轻人要跟时代交手,或是跟时代的装置进行搏斗。你会被碰伤,会被擦伤,也会在搏斗中增强自己的体力,因为搏斗是真实的。能够留下来的年轻人,一定是具有很强的力量。
甜河
诗歌,及其外延的探寻
甜河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诗人,她也是清照诗歌节的内容策划者之一。如果将诗歌的载体放置在文本之外,会呈现出怎样的面貌?诗人甜河给出了她的答案。她用不同的媒介回应着自己的不同面向,其中诗歌回应的是最涉及主体性的部分,也是最隐秘深刻的那一部分。“我会更敏锐地捕捉到身体的脆弱性在承受环境变化时,边界在不断模糊产生改变,这也导致了诗歌中人称变化。诗歌中的人称变化未必是一种实指,更多是一种能量的交换和关系边界的划分。(而这种感受)甚至用语言也很难解释清楚。这种不能言尽的曲妙却是汉语的风姿所在,也构成了我的诗歌幽晦的感官基底。”
甜河
诗人、学者,复旦大学艺术哲学系博士候选人,她的实践横跨文学、哲学与当代艺术领域,在写作、研究与艺术行动之间移动。
Q 第二届清照诗歌节以“声声·慢”为主题,你会如何理解这个主题?
A 在我看来,这是在强调声音本身的节奏感,回到了诗歌诞生之时的远古仪轨中身体的律动。而且这种慢的节奏感,不仅仅源自古诗词的平仄韵律,更是“邀请”大家在加速的生活之中放慢脚步,将诗词或者是文学作为一种疗愈性的力量,进行自我关怀,而明水古镇就提供了绝佳的场域,让大家可以短暂的逃离一下日常的快节奏,进入一种新的环境里。这一次,我不仅仅是作为诗人嘉宾发言,另外一方面也是作为内容共创者来参与活动的策划之中。
诗歌共感疗愈工作坊
Q 首先,我们先聚焦一下诗人身份,你的诗歌创作之路是如何开启的呢?
A 最初对诗歌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了,当时是年少的兴趣爱好驱动,这是一件自然发生的事情。我创作的诗歌题材其实有很多,而这几年,我的关注点更多的是如何转化古典传统,尤其是借鉴海外汉学的视角将现代性注入古典题材之中。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有挑战性的事情。我的本硕期间都是以诗歌上的探索为主。但是,后来我去巴黎学习了艺术管理和策展,我就从文字媒介探索转向一个更加综合的媒介形式。
Q 这些身份有哪些共通之处?
A 我觉得,不管是诗人还是艺术工作者,对于文字的审美,或者对和谐的物质、空间、形式的审美是统一的,而且这种规则是可迁移的。但是我并不追求一个从中心向外辐射的整合性身份,也明白自己的不同追求可以通过不同媒介去实现,因此更加清楚自己在诗歌上的限度。
Q 我看了你的诗,我觉得你写得特别微妙,都是很生活化的意象。
A 你的发现很敏锐,但这首其实也不算我的代表作,不过它是我的新作。我是很低产的诗人。在我的诗歌创作中,一种去主体化的抒情是底色。也就是,我不太习惯于直接去谈论我自己的生活,所以会把我的注意力放在边缘的事物上,比如青蝇、花蕊、帘帐,用局部来暗示总体,就像一些电影的特写一样,我关注于:细枝末节的局部如何对全局产生扰动的力量,这种风起于微末的震荡之感是我迷恋的一种诗歌动力所在。
儿童诗歌工作坊“诗的声音玩具”
Q 以诗歌为切入点,你做了哪些内容的延展呢?
A 在这届诗歌节,我策划了三场与诗歌有关的活动,邀请了相应的嘉宾。其中一场是儿童诗歌工作坊“诗的声音玩具”,孩子们通过DIY雨声筒去感受诗歌的韵律,完成从“写诗”“做声”到“表演”的完整体验;还有一场针对成人的诗歌共感疗愈工作坊和一场“女性诗歌中的柔与力”对谈会,重新理解女性诗歌中的流动关系。
我的着眼点在于如何让公众在这些活动中真正感受到诗歌的魅力,是这种具身性,不仅仅是文本的力量,诗歌的公共性不仅包含了理性的层面,更通过诵读、表演这些具身性的环节以情动感染人心。
“女性诗歌中的柔与力”对谈会
Q 你会觉得诗歌离当代的年轻人很遥远吗?
A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让诗词经典成为了铭刻在基因里的一种记忆,这种共同的文化潜意识会唤起一种共通的情感。这一点上来说,我从来不认为古诗词离我们很遥远。
上海大学·戴望舒新诗工场
笔墨之间守诗心
李清照是古典婉约词的巅峰,书写南渡的流亡感、家国之痛;戴望舒是中国现代新诗的奠基人,在战火与流亡中把民族的创伤和个人漂泊,凝练为震撼人心的现代诗句。在不同的时代里,他们面对家国动荡时的那份坚韧同样令人感动。他们都用诗歌这种艺术形式抵抗、调和着个人理想与外部社会、国家、时代境况的分裂。上海大学·戴望舒新诗工场负责人谈到:“在这里,写作被视为一门可被操持、打磨与传承的手艺。我们试图在日常的交流与砥砺中,将那种博大而神秘的诗性体验,转化为切实的技术探讨与文本实践。”
第二届“顶度诗歌奖”高校诗歌奖入围奖获得者:吕周杭、王梓毅(笔名“辛殳”)、谢澳迪
Q 本次参与声声慢第二届清照诗歌节,如何看待李清照文化与戴望舒新诗传统之间的精神呼应?
A 他们都在各自的时代对革新诗歌体式、丰富诗学内涵等命题给出了有力的回应。比如,李清照以《词论》厘清了诗词的本体边界,戴望舒以西方象征主义等审美资源丰富新诗写作面貌。我不确定将他们的努力提炼为某种文化、精神合不合适,但他们个人的努力,以及这份努力所达到的效果的确令人感动、振奋。
Q 本届诗歌节以“声声慢”为核心主题,结合戴望舒工场的创作实践,你对这一主题有着怎样独特的理解?
A 我认为,“声声慢”这一诗歌节主题,是与李清照对诗歌“技艺”的重视、凝视深度呼应的。李清照的词作既流畅又凝练,处处能体现出对写作技术密度、精度的追求,我认为这也呼应了新诗工场所秉持的创意写作理念。
新诗工场依托于系统的创意写作训练,我们并非将诗歌视为不可言说的神秘天赋,而是通过改稿会、研讨会等机制,构建一个专业、友善且具有批判性的“写作工坊”场域。在这里,写作被视为一门可被操持、打磨与传承的手艺。我们试图在日常的交流与砥砺中,将那种博大而神秘的诗性体验,转化为切实的技术探讨与文本实践。
“声声慢”似乎召唤着一种深沉而扎实创作态度,要求我们在快节奏的当下,依然相信唯有通过对技艺的反复锤炼,诗歌才能真正介入生活,为个体提供深度的精神满足与疗愈。
Q 结合本次章丘之行的感受,谈谈你对古典诗词的现代化传承,有哪些更深层的思考?
A 首先要感谢负责策划、举办清照诗歌艺术节的老师们,借这次章丘之行,我拥有了向许多优秀青年诗人、前辈诗人讨教的机会。在古典诗词方面,我更多是意识到自己对它的学习还停留在很表面。我也相信,在这方面的持续学习、精进会为我的新诗创作,甚至是更多形式的艺术创作带来重要养分。
文 王雅静
编辑 韩哈哈
资料提供 受访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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